吴嘉纪的“陋轩”诗

吴嘉纪的“陋轩”诗

  王海燕

 

“风雨不能蔽,荒凉人罕到。”这便是明末清初著名的盐民诗人吴嘉纪在他的《自题陋轩》诗中所描绘的他的居室。吴嘉纪一生蛰居荒寒的海滨,全身心沉浸于民生疾苦之中,把卷苦吟。其满含血泪的1265首诗作经后人汇集成《陋轩诗集》,其诗风格劲健,运思深刻, “冰霜高洁,刻露清秀”,壮景达情,不拘一格,尤以反映盐民疾苦之作著称于世,流传久远,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一定声誉。而他揭露清军暴行的诗作亦具特色,因之,这位布衣诗人又是清初重要的遗民诗人之一。

在古称东淘的安丰盐场居住的大多是烧盐灶户。吴嘉纪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他的祖父吴凤仪是王艮的得意门生。年少的吴嘉纪师从祖父的弟子刘国柱,学得真才实学,刘见他旨趣非同一般,尤善吟诗,就悉心指导他学习杜甫、白居易和陶渊明的诗,使得吴嘉纪悟得这些大诗人的精神与风骨,融会贯通并最终形成自己的风格与体系,自成一家。

吴嘉纪曾中秀才,但因亲眼目睹了明王朝的覆亡、清兵南下和沿海居民惨遭屠杀的种种现实,无心仕途,决意沉入乡野,安贫乐道,以终身为下层人民歌哭为己任。

吴嘉纪的陋轩四周杂草丛生,蓬蒿遍地,而身在其中的布衣诗人“每岁水至,常及半扉,井灶尽塌,苦吟不辍”,过着衣食不周、朝不保夕的生活,难怪人们称他“野人”,而诗人也乐于以此为号。

安丰场,作为明清时期中国沿海著名的淮南十大盐场之一,其兴盛事实上是建筑在官吏和盐枭对盐民的双重剥削之上的。这里,一方面商贾云集,豪贵甲于王侯,另一方面也汇聚着更多衣不蔽体、食难果腹的盐民。由于吴嘉纪长期生活在贫苦灶民中间,切身体验着官商的剥削和频仍的灾害对灶民的侵害,因此,他的诗更能够切中社会真实,体现深刻的内容,反映当时江淮一带劳苦大众的悲苦命运与思想感情。如《临场歌》、《归东淘答汪三韩过访五首》等,写盐民受尽赋役之苦;《海潮叹》、《风潮行》、《决堤诗》等,写他们受风灾、水灾之害。《李家娘》、《难妇行》等,写百姓受清兵杀掠之厄;《过史公墓》、《谒岳武穆祠》等诗,则表现他反对民族压迫的故国之思。另有代表作《朝雨下》、《流民船》、《翁履冰行》、《邻翁行》等。而一首描写灶户煮盐劳动情状的《绝句》,简洁而又深刻: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

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低草房”,刻写盐民恶劣的劳作环境,这已足以令人窒息,然而盐民在此从事的工作却是“六月煎盐烈火旁”!六月是所谓“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的时节,这已为常人所不可忍,而“偷闲一刻是乘凉”,更是怵目惊心的一笔。可“煎盐”是盐民的生命所系,岂可怠忽? “偷闲一刻”之后又将继续漫长的苦痛和煎熬。作者以白描的手法将盐民的艰辛刻画得入木三分,将其沉郁怨怒之情散布在婉转的艺术处理中,读后令人心酸。无怪乎林昌彝在《海天琴思录》中赞吴嘉纪的这首《绝句》是“天籁”之作。

而另一首诗《望君来》反映的是阴雨绵绵,泥淡卤绝,无法生产,盐民的愁苦心情:

小舍煎盐火焰举,  卤水沸腾烟莽莽。

斯人身体亦犹人,  何异鸡骛釜中煮!

 

况复今年春夏雨弗息,沙柔泥淡绝卤汁。

坐思烈火与烈日,  求受此苦不可得。

在另一首《赠张蔚生先生》的诗中,他写道:

早夜煎盐卤井中,形容黧黑发蓬蓬。

百年绝少人生乐,万族无如灶户穷。

没有对盐民生活境况的深切同情,无法写出这样令人涕泪的诗。正如清初诗人屈大均评说的:“东淘诗太苦,总作断肠声。不是子鹃鸟,谁能知此情?”在《海潮叹》中,他再次提笔控诉沿海人民饱受天灾人祸之苦: 

飓风激潮潮怒来,高如云山声如雷。

沿海人家数千里,鸡犬草木同时死。

南场尸漂北场路,一半先随落潮去。

产业荡尽水烟弥,阴雨飒飒鬼号呼。

堤边几人魂乍醒,只愁征课促残生。

敛财堕送总催,代往运司陈此情。

总催醉饱人官舍,身作难民泣阶下。

述异告灾谁见怜?体肥反遭官长骂。

吴嘉纪诗效孟郊、贾岛的苦吟,而不学他们的奇僻;得陶潜、杜甫之意,而不因袭他们的形迹。他擅长乐府古诗,近体亦佳。语言简朴通俗,不事藻饰,直抒胸臆,真挚生动,有着不同于风花雪月的另一种感染力度。汪懋麟《陋轩诗序》评其“五七言近体,幽峭冷逸,……自脱拘束。至所为今乐府诸篇,即事写情,变化汉、魏痛郁朴远,自为一家之言”。孔尚任则推他和屈大均、王士□ 为当时三大诗人。                

两淮盐商豪华奢移的生活,在吴嘉纪的笔下是无处遁形的。《赠程澎》写道:

广陵奢尤甚,  巨室如王公。

食肉被执素,  极意媚微躬。

欢乐成 愚,  不幸财货丰。

爱憎分明的情感表现得淋离尽致。 吴嘉纪的一生,正是明王朝从衰亡到清王朝统治逐步巩固这一动荡离乱、变化巨大的时代,亲眼看到了满族统治者入关后如何屠杀和镇压广大汉族人民的反抗。明崇祯17年 (公元1645年)4月,清军攻破扬州古城之后,屠城十日,除了王秀楚写《扬州十日记》外,吴嘉纪在《李家娘》一诗中,也描述了清军屠城的惨绝人寰的罪行,愤怒地控诉了清兵侮辱、杀戮一个无辜汉族妇女的罪行。其诗曰:

城中山白死人骨,城中水赤死人血。

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

妻方对镜,夫已堕首。腥刀入鞘,红颜随走。

西家女,东家妇。如花李家娘,亦落强梁手。

……

吴嘉纪的诗被传开之后,受到了清初知名学者周亮工(字栎园)的赏识。清顺治元年(1644),周亮工到扬州,慕名结识吴嘉纪,成为知交,并捐款为吴嘉纪刻印诗集。当时的文坛名流,如屈大均、汪楫、孙枝蔚、程云家等,都极推崇吴嘉纪,给予很高评价。兴化陆廷伦在《陋轩诗序》中说:“读《陋轩集》,则淮海之夫妇男女,辛苦蛰隘,疲于奔命,不遑启处之状,虽百世而下,了然在目,甚矣!吴子之以诗为史也。”王苹的《读<陋轩诗>后》也称赞他:

海上吟诗到白头,  菱花满地一沙鸥。

一生不出东淘路,自有才名十五州。

著名诗人和诗评家王渔洋在其《居易录》中记述了他与吴嘉纪结识:“泰州布衣吴嘉纪,居东淘,苦吟不交当世。予见其诗,清泠古淡,雪夜被酒,为其诗序。驰使三百里致之。吴嘉纪大嘉过望,买舟至扬州谒谢,遂与定交。”

明亡之后,吴嘉纪曾结交抗清志士,从事抗清的文学活动,创作了许多抨击清廷统治的诗,因此,他的《陋轩诗集》"语多违碍","多怨尤之音",曾被列入禁书之列。南京图书馆珍藏的几部《陋轩诗》清初刻本上面开了不少"天窗",一些较为激烈的反清诗句被从中剜去,但是,但真正好的作品是不会被禁绝的,近代学术界已越为重视研究吴嘉纪的诗,一些文学史著作和古代诗歌选中都选了他的诗歌。如今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吴嘉纪诗笺校本》。

就政治倾向而言,吴嘉纪是气节凛然的遗民,入清后非但不求仕进,与新贵们也罕交接,人品高洁为世公认;就生活状态而言,吴“一生不出东淘路”,谋食乏术,是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一员;就诗歌造诣而言,吴又以《陋轩诗》成为清初遗民诗群之翘楚,其“姜桂气”与顾炎武的“金石气”齐名,因而他是清代诗界很引人注目的一位。

吴嘉纪的妻子王睿,是清初诗坛上一位富有才华、甘守清贫、志趣高洁的女词人。王睿父亲王三重先生,是王艮的后裔。王睿继承了王艮质朴的唯物论和平民思想,勤于作词,一生也留有许多富有现实主义精神的词作。她与吴嘉纪志趣相投,她的词集取名为《陋轩词》,与吴嘉纪的《陋轩诗》,一诗一词,珠联璧合,被传为文坛佳话。清王朝举办博学鸿词科,多次征召吴嘉纪去做官。王睿规劝丈夫婉谢,宁可隐居海隅,穷守陋轩,也不失节。

坎坷的人生经历以及她对生活的理性思考,促使女词人写下了许多富有现实主义精神的词作,清初由徐树敏、钱岳等合选,孔尚任等校阅的《众香词》,其中就收了王睿的两首佳作。其中的一道《清平乐·柳丝》写道:

柳丝何意?叶叶闲垂地。收拾春光都是你,可是新愁不系!板桥云外啼莺,斜阳掩映蓑城。不愿生同飞絮,如何死化浮萍!

这首词细腻地描写了因生计窘困,妻子与丈夫劳燕分飞的无奈,哀怨中透露出达观,字间流溢着女词人对丈夫的脉脉深情。

而吴嘉纪为他的妻子生日写的一首诗,则道明了他对他们爱情生活的美好憧憬:

潦倒丘园二十秋,亲炊葵藿慰余愁。 

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凶年到白头。 

海气荒凉门有燕,谿光摇荡屋如舟。 

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 

他们的陋室在凫鸥出没的荒凉的水荡之中,犹如一叶孤舟。然而在诗人眼中,他们就如同一双感情深笃的飞燕,筑巢其间,呢喃对语,是大自然中的美景。1681年,诗人有题为《燕子巢陋轩十年矣,今春余适在家,值双燕来,内人顾之色喜,乞余赋诗》两首,第二首结句为:“匹偶但得长如尔,不妨相对鬓毛华。”诗人愿与妻子象梁上双燕那样白头偕老永不相离的美好心愿,感人至深。可是,仅仅两年后的春天,吴嘉纪刚刚即景写下“狸啮雌燕死;其雄悲语空梁”的诗句,还因之“涕零如雨”,不久,妻子竟真的不幸去世了。悲伤的诗人一下子跌入了“栖栖出入,自语自悲”的孤独境地。这一年的冬天,诗人写了《哭妻王氏》十二首。第十首云:

“雄燕朝衔泥,雌燕暮衔泥;颠毛稍稍秃,双影依依偕。恩勤久不倦,类我老夫妻。题诗思昨日,夫东妇坐西;不厌生计苦,但求耄年谐。风光犹似昨,梁上倏孤栖。门庭人迹稀,锦瑟聊自携。故雄语未了,故夫亦已啼!”

 感情真挚而凝重,无限忧伤在其中。吴嘉纪与夫人的爱情,恩深情重,《哭妻王氏》之第三首云:“相对抒性情,岂云慕骚雅。闺房有赏识,不叹知音寡!”第四首有云:“犹恐我志迁,固穷为我言:‘高义归夫子,饥寒死不怨!’”志趣的相投使得他们夫妻虽居陋室,又遭兵燹水患,却因艰难困顿中的相濡以沫,仍能甘之如饴,心灵上彼此慰藉!

王睿是个温柔而又坚强的女性。在“无金可籴米”生活困境中,生病卧床的妻子,十分惦挂和怜爱丈夫,她当掉头上仅有的一根发簪,换了一壶酒,托人送给丈夫驱寒。丈夫在诗中记道:

“谁送一樽来?河涯嗥瘦狗;遥知举案人,嗟我乘桴久。自抽头上簪,暂质店中酒。僮抱入盐烟,鹭惊起获薮。销忧味必醇,寄远怀何厚!欲饮转踌躇,月痕在瓮牖。”

如此香醇的酒,诗人怎能独酌,他也正深深思念着在一轮冷月下,守着破败的茅屋的形单影只的妻子。贤淑善良的妻子除对亲人体贴入微,还常怀博爱之心。《哭妻王氏》第五首中云:“釜余已所餐,举手授邻人。借问何为尔?人饱甚于己。”一个在贫寒中艰难度日的女子能将自己和心爱的丈夫仅有的一杯羹分给穷苦的邻人,还称“人饱甚于已”,这是何等境界?

独居陋轩的吴嘉纪无法忘怀已然离世的妻子。次年,即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67岁的吴嘉纪也在难以派遣的悲痛和穷愁潦倒中离开了人世。因他身后萧条,挚友汪舟次、程云家为其料理了丧事,汪舟次题写墓碑:"东淘布衣吴野人先生之墓"。辛亥革命后,南通著名实业家张謇资助,为其树立了石牌坊,并亲笔为牌坊撰写了对联: 
   蒹葭秋水伊人思, 
   禾黍西风故国愁。

 

选自《东方盐文化》,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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